Thursday, December 16, 2010

一个志愿军老兵的回忆(三、四、五、六)


我经历的朝鲜战争(三)
刘家驹
老吕在一处深深的茅草窝里蹶着睡了。我没惊动他,靠近他躺了下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饥肠辘辘的。倒头便睡。不知睡到什么时候,突然我的身躯给人摇动:“快起来,他们都走了!”我睁眼见是老吕,呼地爬起来四下张望,太阳正下山,天上有架侦察机在低空盘旋,远处轰鸣的炮声依然不断,四野空寂。我不知所措地问:“怎么办?”老吕说:“这是挑夫班长的报复,故意不叫我们,快走呀,追他们去!”
我俩跑出了山沟,前方的山峦上有一片森林,我们以为医院大队人马已转移到那里隐蔽。飞奔过去一看,这里生长着参天大树,林木阴森,似进入绝境,强烈的恐惧感令人浑身发冷,我们不放弃,冒着胆向林间深处搜寻。走了一程,路面开阔起来,脚下出现了一条宽敞的神道,尽头约50米处是一座庙宇。我们疾步过去,上到台阶,便是大殿的正门,门楣上有“大成至圣”四个金字,是座孔庙。高大的殿门是敞开的,透过幽幽的光亮,见到殿堂中央有一尊孔夫子站立的塑像,头上有冕,身着飘逸的彩色袍式官服。我们小心翼翼进到殿内,老吕走在头里,他一到孔子像前,虔诚的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战争在这一带拉锯了近一年,韩国人崇敬的孔夫子都得不到祭祀,老吕的祈祷更不济事。我上去拽他赶快离开,说:“孔圣人帮不了我们的忙,快走吧。”说话间,我发现供桌上堆着供品,很杂乱,满是尘垢,想寻些吃食的欲望驱动我上去胡乱翻找了一阵。果品大都腐烂,我看到一只木盆中有块打糕,是朝鲜人用蒸熟糯米放在木臼里砸出来的,我们称它“糍粑”,已长出一层长长的白毛。揭开霉衣,露出洁白的糯米茸来,我用手指拈了一小块放到嘴里,很硬,硌牙,像嚼骨头渣子,咬了几下,软了,无异味。我兴奋地抓起打糕,约斤把重,剥去皮层,揪了一半给老吕,我们急忙退出了大殿。
太阳快落山了,我判断出北方,边咬着打糕又开始小跑。我俩上气不接下气直跑到入暮时分,发现我们后面上来了一支小分队。我惊呼:“是敌人!”路旁已找不到隐蔽的地形地物,我俩只得站在路边听天由命。老吕是老兵,沉住气说:“是自己人就合伙走,要是敌人就束手就擒。”他们过来了,突然传来一声:“前面是谁?”一听是自己人,我紧张的心情松弛下来,老吕答话:“是师医院的。”对方大步过来一人,在离我们几米远的地方站定,似乎辨清了我们的面目,才把端在胸前成战斗状态的冲锋枪送到身后,问:“你们是掉队的?”我说:“是掉队的。你们也是?”对方说:“我们是二支队二营收容的。”我心里涌起一股热浪,命悬一线时刻碰上救星,感激话正要出口,一个干部模样的人过来了,用手电在我们脸上晃了晃,验明了正身,命令式地说:“你们跟着走。”他侧过头对刚和我们打交道的战士说:“三班副,你带着他们。”小分队从我们身边走过,11人,还有一个韩国人,50多岁,杵根木棍,是带路的。
副班长说:“你们俩跟在我身后,拉开距离。”
万籁俱寂,只有脚下的沙沙声。正行进间,走在我头里的老吕停下来附在我耳朵上说:“你看!”我紧张地抬眼望去,夜暗中,副班长正用手捋下一把路边小树上的树叶,放到嘴里。我知道,他已饥不择食了,一种报恩之心油然而起,我几步就走上去从袋里取出我剩下的打糕,掰下一半给他。他三下两下就塞到嘴里,只说了声:“快走吧。”口气和缓多了。他悄声告诉我:他们的任务是保障大部队撤退的安全,警惕敌人的跟进,又不让有任何人掉队,带队的是营的参谋。我跟在副班长身后,保持着五六米距离行进。恐惧已消除,可我的打糕马上没有了,我学着副班长,从路边小树上摘下几片嫩叶放到嘴里嚼了两下,苦味满口串,干呕了好一阵。我想起入朝前教导员的谈话,要我经受住党赋予的生死考验,吃大苦、耐大劳……我还是个正被改造的小知识分子,要脱胎换骨,起码还要三年五载的磨难历程。

我经历的朝鲜战争(四)
刘家驹
已入午夜,前面出现几点星火,在星光下能影影绰绰见到一座村庄的轮廓。小分队在路边停了下来,参谋派人到村子里去搜索,看看有没有人掉队。没多久,派出的战士回来了,参谋问询了战士几句,就带领我们进了村,来到一家院落。房子里闪烁的火光透出窗户,参谋推开了房门。我看到坑中央正燃起炉火,两个战士围在火盆边翻烤着苞米,两支步枪扔在一边。参谋对他俩发话:“你们是哪个单位的?”大个子战士停下他手上的拨火棍抬起头来:“二支队三营的。”“为什么不赶队?”“饿得走不动了,天亮再走。”“你们现在就跟我走!”参谋在下达命令。“十多天没睡觉了,睡一觉再走,”另一个瘦瘦的战士回答,说话慢条斯理的,很油。“敌人很快过来了,你们必须马上离开!”“我们又不是新兵嘎子,你别唬人了。”“你们想不想走!?”“你想干什么?我们在国民党那边还没人敢逼我们呢。”大个子说话更傲气,说完,把扔在一边的步枪拉到自己身边,似乎在显示他的自主能力。听得出,这两人都是解放兵,战场的历练给了他们天不怕地不怕的胆气。参谋发出警告:“你们究竟走不走?”瘦瘦的战士说:“走不走我们自己决定,用不着你来给瞎子点灯。”参谋火了:“你们想当俘虏?”大个子说:“当就当呗,无非是第二次解放!”参谋气得“砰”的一声猛力关上房门,退下台阶来,一挥手说:“我们走!”刚走出院落,参谋回过头来,叫:“三班长!”一个敦敦实实的战士走到他跟前,参谋吩咐说:“你带着小李马上去处理了他们!”参谋转身领着我们出了村,上到路口,突然间,从我们刚离开的那家院落传来几声叫骂,接着两声枪响。我毛骨悚然,心像重重地压上了块石头。
我们又开始行进。脚下是一条牛车路,路面坑坑洼洼的,本来就绷紧的神经还得全神贯注盯住地面,生怕稍有不慎摔倒爬不起或走不动,就得吃枪子。班长带着那个小李回来了,快步从我身边通过,那黑森森刚开过火的冲锋枪,成了我加快步伐的动力。肚子又开始饥饿了,步子却是疾速的。
拂晓前,我们来到一处山垭口。两侧的山头上一支殿后的部队正在构筑工事,清晰的镐锹撞击声,在夜空中传得很远,他们在准备迎击跟上来的敌人。我意识到已到达安全地带了。参谋停下来用手电看了看手中的行动路线图,走过来对我和老吕说,现在已进入三营的阻击线,他的小分队已完成任务,要从另一条小路下去归队了,那里是他们营的集结地。参谋要我们径直往前走5公里,就是支队部的位置,到了那里就可以打听到师医院所在地。
我俩表示了感谢正要走,参谋叫过三班长说:“把带路的老乡带到背静处去解决了。”我一听惊恐了,老吕忙转过身到参谋跟前求情说:“放了他吧,他带路我们才走出来的。”参谋提高了嗓门,说:“你放走他,敌人跟上来就不会放过你,这里不只你和我,还有上千人的安全!”他急迫地命令班长:“带走!”那个韩国人,见班长在推搡他,其势又汹汹,已意识到什么,喊叫开了,班长连推带拉地把他弄到不远的一个小沟边,我不敢看……枪声响了,子弹像穿过我的心脏,我全身发出阵阵的颤抖。

 
我经历的朝鲜战争(五)
刘家驹
天光大亮,我和老吕终于回到医院的新营地。这是一座被炮火摧毁成疮痍般的村子,一个坑洞,一处断垣,一间塌房,都有我们的人在藏身,他们把身体蜷曲成一团呼呼睡去。老吕是党员,组织观念强,他领着我去找教导员汇报掉队的事。教导员正在地边的一个土坑里弓着身子睡觉,老吕叫醒了他,向他报告了我们掉队赶队的经过,教导员张着惺松的睡眼说:“你们活着回来就不错嘛。”话语是冷漠的,也许正在为自己的生死存亡忧心忡忡,已见不到战前他那种“政治工作的活力”了。我里有几分怅然:战争把人情都扭曲了,你死了,如同工作调离,你历险归来,就像出趟差回队,一切都平淡无奇,生生死死的此时此刻,党的关怀麻木了,人的相悯相惜已不如动物的群体。
我找到了挑夫班。他们正蹲在一间半塌的牛棚里,有的靠着墙在睡觉,有的围在炊事班的灶前捉虱子,我清点了人数,9个。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问:“你们班长呢?”几个挑夫都抬起头望着我,感情是漠然的。半晌,一个挑夫用怪怪的声调说:“跑啦,没走多远,你快去追吧。”他面对灶火的脸上似笑非笑的,听得出,这是在调侃我。我平静下来,问他们一路的情况,没人答理我。
医院已断炊,炊事班在这里支锅升火,只为大家烧开水。这场战役一开始他们就不再造饭,现在没干粮吃了,烧水只是尽职尽责给大家补充水分。挑夫班长来了,手里拎着一袋鼓鼓的东西,到了灶前,他提起麻袋就往锅里倒,我一看全是老百姓当柴火的老苞米芯子,盛了满满一锅。不多会煮开了,苞米芯在锅里热气腾腾,几个挑夫迫不及待地用树枝各自拨出一个来托在手上吹着、啃着,还把捉住的虱子也放到嘴里,拌着苞米芯吃。他们都当过国民党兵,吃虱子是常事,从不畏惧什么回归热的传播,还认为是以血还血,既增加营养,也惩治了虱子。他们围住火堆,把脱下的内衣内裤翻来覆去地找,嘴里接二连三地在咬虱子,卟哧卟哧的,像吃五香豆,咂巴得有滋有味。人常说:虱子多了不痒,此时,我身上却开始反射,感到虱子在爬动。我也脱下衣裤收拾起来,捉住的虱子,不像他们放在嘴里,而是扔进火堆,捉一个扔一个,实在太多了,我就抓住衬衣的领肩往火炉里使劲抖动,火堆里立刻闪现出一片火星子,发出了噼啪炸响,我感到一种惬意。

我经历的朝鲜战争(六)
刘家驹
刚开始享受心情的缓和,棚子外面响起一阵急促的哨子声,有人高喊:准备出发!是管理员的声音,我的神经又绷紧了。马上穿好衣服,叫起躺在墙角的挑夫,挑夫班长把锅里的包米芯子捞起两个来塞给了我,说:“你太斯文了,他们都在抢着吃,你为什么不动手?”我感激地向他点了点头。他让一个挑夫和他一起,把一锅包米芯子拎到路边,给医护人员分发,一人一个。院长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说:“好样的,你在立功赎罪。”挑夫班长面无表情,木木的,像是很不愿意接受这种赞誉。
出发了。医院不是班排连的编制,各自招呼自己的小集体,稀稀拉拉啃着包米芯子上路了。这是第一次白天行动,说明情况是紧急的,谁也不顾及饥饿疲惫,步子再沉重也要咬着牙关跟进。路边有人倒下了,后面上来的人不扶也不问,无所顾忌地从他身边走过去。我们医院年轻女同胞多,脚板上都是泡摞泡,行动起来痛苦钻心,有的边走边哭,老兵骂骂咧咧,拽着推着催她们赶路。
太阳刚升起,传来口令:人人要戴防空圈。我弄来些带叶的树枝,扎成一顶伪装帽扣在头上,很大,像个斗笠。敌机果然来了,四架油挑子(美F86佩刀式歼击机,翼下有副油箱,我们称它为“油挑子”),它们发现了目标,直朝我们前面一支正行进的步兵分队俯冲扫射,还扔下几枚炸弹。炸烟起处,有人倒下,更多的人四处狂奔。等我们走到飞机袭击过的地点时,伤员已抬走,留下两具尸体,死者浑身是血,鞋袜已被人扒走,胸襟是敞开的,腹腔已开裂,白花花的肠子突露出来,肠的破处都是些草团子。女同胞捂住嘴扭着头快步通过,我们到死者跟前,挑夫班长放下挑子,蹲下来看个究竟。他扒拉开肠子,把一只手伸进死者腹腔里去摸了一阵,退出手来,整个手臂都是殷红淋淋的血污,用力甩了几下,对我说:“心肝都没有了,肯定给他们掏走了。”我不解地问:“这是怎么回事?”他说:“人打死了,人肉不好吃,人的心肝要比猪羊身上的细嫩。”“你吃过?”“吃过,战场上没吃的就得吃死人身上的,什么都要会吃,何况这是好东西啊!”这个来自国民党的老兵,身处绝地,他有自己生存的法则。
我小的时候,常去刑场观看刀砍枪崩犯人,人们都争着去弄些死人血回来辟邪。我也去弄过一回,刽子手刚砍下一个大烟贩子的脑壳,我们一群孩子奔过去用草纸或小铜钱蘸上鲜血,拿回家压在床头。挑夫班长说吃人的心肝,让我不寒而栗。战争,人性就得退到动物的地位。


一个志愿军老兵的回忆(二)


我经历的朝鲜战争(二)
刘家驹
紧急转移,虽然医护人员没有多少负重,身上只携带一个救急大包,一张雨布,一把挖防空洞用的小镐,但长距离的跑动还是大都支持不住,开始三三两两的掉队,像是一群溃退的散兵游勇。挑夫的担子都有五六十斤,虽慢下来好几里,可他们的耐力良好,肩担闪闪悠悠,前后还能相互照应,消除了我防范他们借机逃跑的疑虑。
此时,一个人在我前头一瘸一拐地跑着,突然“咣当”一声摔倒了,一听“啊呀”的叫声,是个女孩子。我疾步上去扶她,是护理员小冯,她痛苦地躺在地上,我怎么也拉不动。老吕从后面赶来,给她包扎了膝上破皮的伤口。她缓过劲,撑起身来走了几步,突然转过身回到摔倒的地方,抽出背负的小铁锹,猛力地砸了几下那块绊倒她的石头,飞溅的火星伴着她的愤怒:“你是混蛋,你欺侮人,你是帝国主义……”她那稚气的动作和骂声,让我心底泛起阵阵酸楚:一个刚从城市走向战场的小家碧玉,承受战争的苦难比我们男人沉重得多!她不想走了,蹲下来放声大哭,还苦苦哀求说:“我一天没吃东西了,例假也来了,实在是走不动了,你们先走吧。”饥饿正瓦解她的意志。我急了:“你别犯傻了,这是什么时候,我带着你!”
挑夫班长停下来,放下肩上的挑担,打开箱子,取出半袋炒面。他是个有战场经历的人,视粮食如生命,这是他的“库存”。他摘下腰间的瓷碗,从袋里挖出一碗来,又从箱里撕下一块包裹死人用的白布给包上,递给小冯,什么也没说,挑起担子赶路了。像上天赐了一把灵芝,小冯抓起炒面拼命往嘴里填塞。等她吃完最后一口,我才拽起她来,牵住她的手说“快走”!
我的腹内空空,周身乏力,支撑自己身体的力气都快没有了,还要顾及小冯。小冯身体本来就纤弱瘦小,加上饥饿,每跑一步几乎都要我全力牵动。我的胃开始翻滚,不住地涌动酸水,从口里鼻腔往外冒,又苦又涩。老吕见我难受呕吐,上来悄声告诉我说:“不要吐,咽下去,那是胆汁,胆汁没有了,生命也没有了。”我听他的,一口口往回咽,喉管像火燎一样难受。
天亮了,我们终于赶上了大队。医院人马已分散在一条山沟里隐蔽,休息待命。我把小冯拉到护士长跟前,这个1946年就入伍的山东老兵,圆睁两眼,光火了:“好个小冯啊,还让人牵着手回来,为什么不让人家背着你!”我从护士长疑神疑鬼的眼神里感到冤枉,我和小冯相识有半年,从未正儿八经地说过话,相见仅是点点头,这牵手是出于关爱伸出的援手啊!我无法和这位法海式的女人争辩,只向她作了一番自信无鬼的解释,算是交了差。
离开小冯时,我发现她眼里流溢出一股感激之情。她没有说话,只是傻傻的望着我。我走开了,脑子里一直映现着她那副傻傻的眼神,手心热乎乎的,一种逆反效应从心底猛烈升起,身上出现了异样的感觉,但绝不会是那种“朴素的无产阶级感情”。
我回到挑夫班。老吕正在柘树丛下召集挑夫训诫:“……你们别以为是我们吃败仗了,我们的撤退是把敌人放进来打,你们中谁有幻想,谁要趁机开溜,我绝不手软,坚决执行战场纪律……”这是老吕天天都要做的功课。挑夫都埋着头,似听非听,只有挑夫班长不时抬眼望望老吕,眼里有股凶光在闪动。等老吕讲完,我和颜悦色地安排大家分散休息。
挑夫班长靠在一棵松树干上,两眼半睁半闭地养神,他对小冯的同情让我产生了好感,我走近他,勾下身问他累不累?他睁开眼没有表情。我讨了个没趣,转身要走,他叫住我,说:“我箱子里还有半袋炒面,都给你。”他起身要去打开箱盖,我忙制止他:“我不能要你的,我还能坚持,你干的是力气活,没有你们,医院什么事情都做不成。”他的脸上泛起一丝笑意,我马上坐下来唐突地问:“你是哪年的兵?”他答:“在淮海战场给提溜过来的。”“你还当过班长?”“现在是犯人。”“为什么犯事?”“没改造好,思想反动,与人民为敌。”他的话有真意,有嘲弄,心气仍是不平。我说:“犯法是指强奸的,行凶的,你讲了两句怪话就问罪,是怎么回事?”“我说的都是真话,还是人家传来的。”“你说了些什么?”他目不转睛地注视我好一阵,似乎看到了信任,才说:‘朝鲜男人裤子不大裤裆大,房子不大炕大,国家不大惹的事大,金日成肚脐眼不大心眼特大’……这些顺口溜谁都在讲啊,我一说就不得了啦,我是个国民党啊!还说我思想反动,带坏了一个班,军法处判我是思想犯,发配到这里来劳改两年。”
各种传言的蔓延,不及时处理,将会涣散部队斗志,可为什么不是批评教育,动不动就给他判刑?我问:“你为什么不申诉?”他面无表情,说:“能申诉吗?共产党一贯正确。”这家伙胆子够大的,带着枷锁还敢揶揄。我怕引出他更反动的话来,想起我在给他团长裹尸时他那付凶相,问:“你们团长怎样?”“是个老共产党,”他平静地回答,“他老是把我们这号人看成敌人。保卫股抓我那天,他站在一边训我,说我侮辱朝鲜人民领袖金日成,是破坏了国际主义精神,反动透顶。说真心话,我还感激他呢,我要不给逮起来,还得上到最前线吃枪子。现在,我到了福地,虽比一般人苦累,但保住了命,即使伤了,这里有医有药,能得到及时救治。打仗啊,就图个活命!”
简短的交谈,我对他的了解有了点清晰度,但不能劝谕他,更不能教训他,他是个有自尊的人,只能和他和平共处,共生共存。我要他好好休息,就起身找老吕去了。

一个志愿军老兵的回忆(一)


刘家驹,1931年出生,1949年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1951年他在朝鲜经历第五战役的时候,在野战医院当文化教员。后来历任副连长、副队长、副处长,《解放军文艺》副组长。离休后任《炎黄春秋》执行主编。
朝鲜战争已经是60年前的事了,当年的志愿军士兵,至今还活着的都在80岁上下。由于历史的原因,基层士兵对那场战争的回忆,几乎没有什么本人写的文字资料。刘家驹老人的这份资料就凸显宝贵。原文比较长,我将陆续转载。我没有用原文的副标题,只用原文的章节号。--张老哥注
我经历的朝鲜战争(一)
刘家驹
1950年秋,我人民解放军开进了为金日成将军火中取栗的朝鲜战场,更名为中国人民志愿军。大枪小炮换了苏式装备,吃穿用有刚成立的共和国做大后方,本应不再像国内战争时期那样发愁了,可战场上却依然出现断粮。武装到牙齿的联合国军拥有制空权,开战三个月,我军投入的运输车给打掉了一半,仅靠800辆车供应几十万大军打仗,要把战略物资运送到三八线,都是昼伏夜行,再挥军南下三七线作战,就只能用我军的传统战法:武器,不增加一枪一弹;吃的,每人自带7天干粮(炒面)。这种不要后勤的游击,美国人嘲笑我们是一星期的战争,一个战役何止打7天啊!弹尽粮绝还得拼死拼活地持续作战,每到饥荒时刻,红军时期培育的流寇思想,就会得到“光大发扬”,我军所到之处,掘地三尺,凿壁捣墙,打翻坛坛罐罐寻找口粮。
我经历的朝鲜战争第五次战役,是从1951422日开始的,到610日结束,历时50天,中间只给我们补给了一次干粮,就是说有36天缺粮!我们生存凭借些什么?有人说是我军思想政治工作的巨大威力,我说是人在死里求生时本能的发挥。
战役一开始,我60万志愿军迅速突过三八线。别以为我军攻势如破竹,美国人为了拉长我们的补给线,有意不和我们对着干,他们驾起四个轱辘跑,我们放开两条腿追。7天就追到了离汉城10公里的汉江北岸,丝毫未受损失的敌人知道我们开始饿肚子了,他们在汉城外围的预设阵地上组织起重兵阻击,想把我军拖个精疲力竭,再收拾我们。
我所在的野战医院,一上战场总是尾随先头团救治伤员。先头团在汉城边上激战了一天一夜,指挥员看到粮袋光了,进不了城了,赶紧下令回撤。这天拂晓,我们医院竟懵懵懂懂地还在往前闯,炮弹不停地在身边炸响,枪弹在头顶上呼啸乱飞,要不是夜幕,我们就会撞到敌人的枪口上了。院长一接到后撤的命令,掉过头就带领我们百十人撒开两腿,一气跑了10多里还未停歇。我领着挑夫班急追快赶,还是要掉队三五里。
我的本职是文化教员,一上战场,既不能提枪打仗,又不会救死扶伤,教导员分工我跟着司药老吕管理挑夫班。挑夫班有10人,10副挑箱里装的是医药、手术器械和敷料布疋。老吕主管医药用具,随用随取;我分管埋葬死人,凡抬到医院的伤员不治身死,由我指挥挑夫们进行掩埋处理。挑夫都是军法处轻判的犯人,有开小差抓回来的,有枪走火伤人的,有奸污妇女未遂的……都给发配来以苦役代刑罚。教导员对我和老吕有特别交代,说他们都是没改造好的解放兵,又犯了罪,要处处警惕他们的不轨行为。
教导员的忠告我毫不怀疑,战役开始以来,已通报过好几起战场报复杀害干部的案件,都是这帮人干的。每天行动,我和老吕都带有一支20响,一前一后盯住他们,休息时也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特别忧心的是挑夫班长。大前天,部队追到汉江边,先头团团长吴彦生给敌人冷炮袭击牺牲,尸体送来医院交我处理。按规定,团以上干部牺牲不得就地掩埋,要拉回国葬在沈阳的烈士陵园。我让挑夫班长给我三丈白布裹尸,他很不情愿地从挑子里取出一匹布来,用右手食指和拇指牵住布头的一角,左手沿布边拉动到左肩胛,丈量了10次,是10公尺的量。我说,他是个老红军,还是你的团长,再给他添加一丈吧。他脸上泛起愠色,嗤的一声撕下他刚量好的布扔给我。我压住火不和他理会,赶紧给死者包裹。包完头部四肢,还要给死者包全身,翻身时我让挑夫班长帮忙,他气呼呼地说:“我干不了!”我只好让随担架来的吴团长的警卫员搭个帮手,才给死者全都裹上白布,填了一份牺牲鉴定书插在死者身上,又从公路上拦住一辆送弹药返回的卡车,送走了死者。这时我自然对挑夫班长生产生了警觉:他仇视自己的团长,也会仇视我们,说不定什么时候会来一次报复,捅我一刀,或撂下挑子远走高飞!

Tuesday, December 14, 2010

说道说道诺贝尔【原创】

诺贝尔(Nobel)是个瑞典的姓氏,据说是从这个家族原来居住的教区“诺贝利叶斯”(Nobelius)删尾而来。我瞎想,要是那时候有人去敲这家的门,问:“诺贝尔在家吗?”里面能出来6个诺贝尔。伊曼纽尔.诺贝尔(Immanuel Nobel18011872)是爹,安德瑞特.阿尔塞尔.诺贝尔(Andriette Ahlsell Nobel18051889)是妈,罗伯特.亚尔马.诺贝尔(Robert Hjalmar Nobel 1829 1896)是大哥,路德维格.伊曼纽尔.诺贝尔(Ludvig Immanuel Nobel18311888)是二哥,埃米尔.奥斯卡.诺贝尔(Emil Oskar Nobel 1843-1864)是小弟。如今人称“诺贝尔”的那位,排行老三,全名阿尔弗瑞德.德贝恩哈德.诺贝尔(Alfred Bernhard Nobel 1833--1896)
诺贝尔也许没想到,在死后100多年他的声望竟会如日中天。他在世的时候,体弱多病,神经性头痛经常搅得他苦不堪言,加上三次恋爱都以失败告终,使他终日郁郁寡欢,性格更加孤僻。他对自己评价很低:阿尔弗里德诺贝尔这个可怜虫,应该在他哭着出生的时候,就让慈悲的医生把他闷死。最大的优点:保持指甲干净,对任何人都从不构成负担。最大的缺点:没有家庭,缺乏欢乐精神和良好胃口。最大的也是唯一的请求:不要被活埋。最大的罪恶:不拜财神。生平重要事件:无。
其实,诺贝尔内心深处希望得到人们的正面评价,可事与愿违。1888年诺贝尔的二哥路德维格.诺贝尔旅行中意外病死于法国嘎纳。第二天,法国报纸没弄清是哪个诺贝尔就发了条消息:“靠发明空前多快杀人法而发财的阿尔弗瑞德.诺贝尔博士昨天死了。”诺贝尔读了这条消息后,非常沮丧,他没想到人们会这样评价他。
外界的负面评价和内心对正面评价的追求,促使诺贝尔签署了一个惊人的遗嘱:死后只把6%的财产用于赠给亲友、佣人、遗嘱执行人等。94%的财产(31,225,000瑞典克郎=250000000美元)做为诺贝尔奖的基金。用基金的利息奖给物理、化学、生物医药、文学、世界和平五个领域里作出杰出贡献的人们。候选人不必是斯堪迪纳维亚人士,世界各国的人都有资格入选。
诺贝尔这种世界眼光远超出一般人的理解。一位瑞典国会议员批评:“当瑞典还有好多贫民为衣食而忧的情形下,把这麽多巨款奖励给毫不相干的外国人,是不道德的。”;瑞典国王也曾放话说:“诺贝尔这样做是不爱国的行为。”;诺贝尔的亲属,更是不满,试图从诺贝尔遗嘱的合法性入手推翻遗嘱。
纵观诺贝尔的一生,他不能算名副其实的瑞典人。
18331021日出生在瑞典斯德哥尔摩,9岁移民到俄国,一直到30岁。1863年诺贝尔回到瑞典,在经历了小弟埃米尔.诺贝尔被炸死,父亲老诺贝尔中风退出研究后。1865年,诺贝尔的研究成果—雷管终于在他作为实验室的破船上开始试生产。巨大的市场需求使诺贝尔很快就在德国汉堡找到合作伙伴,并于186510月搬到汉堡。此后,他的跨国公司发展到有93座工厂,设立在21个国家。诺贝尔的后半生最多时间是住在巴黎,但他最后在意大利的圣雷莫(San Remo)去世。他能用英语、俄语、德语、法语、瑞典语、意大利语处理业务,从不需翻译。诺贝尔说:“我的故乡就是我工作的地方,而我则到处工作。”他是世界公民,自然不会仅仅关注自己的出生国,他希望造福全人类。
诺贝尔死后名声越来越好,得益于按他的遗嘱建立起来的奖励制度。诺贝尔基金会是个管钱的机构,简单说就是挣钱和出钱。但评选和颁奖的机构完全独立于基金会:瑞典皇家自然科学院负责诺贝尔物理、化学奖;皇家卡罗琳医学院负责诺贝尔生物医学奖;瑞典科学院负责诺贝尔文学奖;挪威议会的诺贝尔委员会负责诺贝尔和平奖。100多年的运作,使得诺贝尔奖在世界上享有了权威的地位。也大大提高了诺贝尔本人的声誉。
如今,诺贝尔被冠以众多头衔,我看其中有些名不副实。
“诺贝尔博士”的学历:18421843年诺贝尔在名为“圣.雅各”的教会学校念过两年书;18431850年,他在家跟家庭教师学习;18501852年,他“游学”两年,去过德国、法国、意大利和北美。诺贝尔自己说这两年是“到海外异国旅游”。1853年他回到俄国,在父亲开的工厂里做“助理”,时年20岁。之后他再也没有专门的学习经历。他是自学成才,那个“博士”头衔不过是别人给他的虚荣。
说到“大发明家诺贝尔”的发明成果,总是要举351项专利。那些专利涉及多种学科,经常是诺贝尔灵机一动的设想,大都没能实施。我看他的最主要而且成熟的专利是两项:黄色炸药和无烟炸药。黄色炸药是把烈性的液体炸药--硝酸甘油掺入硅藻土中,混合成固体炸药。爆炸力虽不如硝酸甘油,但仍然比黑色炸药强大。主要优点是易于安全地生产、贮运、使用。这是个了不起的突破,但硝酸甘油不是诺贝尔发明的,这个专利属于“实用新型”而非“发明”;无烟炸药是硝酸甘油和硝化棉的混合物,其中硝化棉是诺贝尔发明的。诺贝尔研究出的炸药无疑提高了劈山、修路、开矿的生产力,也大大提高了枪炮的杀伤力。但从技术角度算不上“大发明”,称他为“发明家”就可以了。
“大化学家诺贝尔”可没什么化学理论上的建树。我查看了一下历年获诺贝尔化学奖的成果,心想:如果让诺贝尔自己研究的这些炸药去参加“诺贝尔化学奖”评选,恐怕连提名的资格都不够。说诺贝尔是“应用化学家”比较贴切。
我要给他加上“大资本家诺贝尔”的头衔。开工厂当老板就是“资本家”,在21国开93家工厂当然是名副其实的“大资本家”了。老诺贝尔几乎各方面都比他的三儿子强,欠缺的就是当不好资本家,两次破产。诺贝尔哪儿都不如他爹,就是能当好资本家,而且是大资本家,富可敌国。可见当资本家的本事比当发明家更高一筹。
作为资本家,诺贝尔格外喜欢吃苦、耐劳的华人, 1868年,他在美国旧金山附近的石房谷开的“诺贝尔硝酸甘油制造厂”雇用的全是华工。如此说来,诺贝尔基金里也有华人的贡献。
我同意“大慈善家诺贝尔”的说法,那不仅仅是因为他生前的慈善募捐,更主要的是他用毕生积蓄设立的“诺贝尔基金”,那是为人类的幸福而做的大善事。
前两年,世界首富比尔.盖茨也与夫人联名成立盖茨和梅琳达基金,财气(300亿美元)远远超过诺贝尔基金(2亿美元),但要论声望,诺贝尔仍居高峰之巅。钱并不代表一切。

Tuesday, December 7, 2010

又见这帮女孩子【原创】

每年从感恩节开始,美国就进入“节日季节”(holiday season。许多公众场所早早地就竖起了圣诞树,商场里挂满了圣诞节礼品,还有圣诞老人向顾客们祝福,到处能听到传统的圣诞节歌曲,一片欢乐祥和的气氛,而最能触动我心灵的,是这帮女孩子。
我并不知道其中任何人的姓名,也无从确定“这帮”是否就是去年“那帮”或前年或更早的“那帮”。说“又见”,是因为她们都属于一个特殊群体--她们都自幼就被中国亲父母抛弃,她们又都被美国义父母收养;她们在中国出生,却失去了中国户口;她们在美国成长,变为美国公民。她们的年龄估计从两三岁到十四五岁,她们每年都来疗养院看望病人(多数是老人),表演中国的民族舞蹈,演唱美国的圣诞歌曲。当我看到她们从台上下来,喊着Daddy”“ Mammy”扑到那些善良的美国人怀里的时候,我这个身高18的男子汉总会哽了咽喉、湿了眼眶。
要是倒退回1966年,我也许不会如此感动,也许会用阶级分析的方法,“透过现象看本质”,揭露“资产阶级人道的虚伪”。如今我已经看穿什么是“本质”,什么是“虚伪”,我毫无保留地赞扬美国人的这种博爱精神属于“高尚”;毫无顾忌地谴责中国人几千年来形成的重男轻女恶习为“低劣”。
就我所知,允许美国人领养中国弃婴始于1991年。至今,美国人所收养的中国弃儿已经超过55000,近几年每年都超过7000,其中绝大多是女婴,还有些是残疾婴儿。我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北京奥运、上海世博、广州亚运、面子工程……(这方面你知道的比我多),我脸上无光,我感到遗憾,我近乎愤怒,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百感交集之余,我动了领养一个弃婴的念头,查美国对这方面的要求,经济条件(人均年收入$10000以上)、婚姻条件(首婚2年以上,再婚5年以上)都不高,只有年龄(28-45岁)把我挡住了。唉,美国政府怕我活不够80多岁,那个中国孩子就会成为美国政府的负担!

看来我所能做的,仅有为这帮女孩子们祈福了。我做了,每年又见这帮女孩子的时候都会做。我向神祈祷,让她们幸福地成长,让她们长大后知道孝敬养父养母,让她们成为对美国有用的人才,让她们宽恕(而不是原谅)自己的亲生父母,让她们记住(而不必依恋)自己的血缘故国。
“人权首先是生存权”,多么振振有词!让美国人来养这帮女孩子当然是给了她们生存权了,甚至还可以说是这帮女孩子们的福气。好一个虚伪的生存权!呸!

Tuesday, November 23, 2010

韩国延坪岛遭炮击

11231434,韩国延坪(Yeonpyeong)岛遭到来自朝鲜的50发炮弹轰击。Yeonpyeong岛紧邻边界线属于韩国一侧。......看原文请点击这里

Saturday, November 13, 2010

“上甘岭战役”的故事与传说【原创】




上甘岭战役”的故事与传说【原创】
《百度知识》上有一个关于上甘岭的“最佳答案”:“上甘岭的851高地被称为‘伤心岭(Heartbreak  Ridge)’。上甘岭的7731高地被称为‘血岭(Bloody Ridge)’。美军在7731高地和851高地的进攻中,损失惨重而毫无收获,使这两个高地被形象地称为‘血岭’和‘伤心岭’。”
我一边摇头,一边想:“海拔7731米的高地只有到西藏去找,那绝不是打仗的地方,登山探险还差不多。单凭这个就应被质疑,何况那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居然称‘最佳’,还被提问者采纳道谢。唉,58年了,还要道听途说到什么时候?”让我们从下面这张地图开始,讨论朝鲜战争中发生在上甘岭的故事,而不是上甘岭的传说吧。

这原是张美国人画的作战形势图,时间是从1951124日到624日。图中的中国字是后加的。
沿着“1951624日联合国军防线”向西捋,首先看到的就是“血岭和伤心岭”,它们位于朝鲜半岛东部,在三八线以北约50公里;再向西,看到“金化”了吗?“上甘岭”就紧靠在金化北边,位于朝鲜半岛中部,在三八线以北约35公里。我看过的美军作战地图上,取“上甘岭”而代之的是“三角岭(Triangle Hill)”,距驻守金化的美军7师前沿阵地只有800米。
1951124--624日正好覆盖志愿军的第四和第五战役,这段时间双方的胜负,不用我说,你看地图就行了。以后的战斗都是在“1951624日联合国军防线”附近的小范围争夺,一直到最后停战。为什么不大打了?623日苏联驻联合国代表马立克奉斯大林之命紧急呼吁停火,中朝和美方(不包括南韩)都于25日积极响应,从此开始了两年多打打谈谈的局面。
联合国军打到1951624日的位置后,李奇微(Matthew Bunker Ridgway18951993)认为:中国人没有能力再打大的战役了。李奇微本人并非不想乘势向北打,但美国的战略决策者们认为该停了,他们不愿1/3的陆军兵力被吸在不是战略重点的地方,有人甚至提出:不要上了斯大林的当。
“血岭”和“伤心岭”战斗是联合国军副司令范.弗里特(James Alward Van Fleet, 1892-1992)早在和谈前策划的,目的是“修直”东部战线。19517月底第一次和谈失败,8月初战斗打响,反复争夺直到10月份,美军和韩国军队(简称“韩军”)才最后巩固地占领一系列高地。虽得胜但成本昂贵,美国报纸就把有代表性的983高地和851高地分别称为“血岭”和“伤心岭”。
1951年下半年起,朝鲜战场再无大规模战斗,战争的消息不再占据美国报纸的头版,战争没有影响到美国大众的生活,那期间也没有发生过反战游行。正是从那时候起,朝鲜战争就开始淡出美国人的视野,甚至被遗忘。
在这种形势下,美军借休假换防,秘密撤出了驻朝鲜的部分军队。特别是在李奇微被调任驻欧美军最高司令后,有10万美军被秘密从朝鲜调往欧洲,对应苏联增兵东欧的15个师。美军在朝鲜战争中投入兵力最多时达30多万,到范.弗里特打 “上甘岭战役”的时候,只留8个师约12万人,空出的位置由范.弗里特加紧训练的韩军替补。
在攻克“血岭”和“伤心岭”后第二年,19526月份,范.弗里特开始计划“摊牌行动(Operation Showdown)”,主攻目标“三角岭(Triangle Hill)”,以后美国媒体习惯上称那次战斗为“三角岭之战(Battle of Triangle Hill)”。
“三角岭”是美国人起的名字,它是朝鲜中部五圣山南坡下的一块V字形高地,其南端被中国人称“597.9高地”,美国人叫“598岭(598 Hill)”。从“598岭”向西北和东北方各伸延出一山梁,向西北的山梁美国人叫“派克顶(Pike's Peak)”;向东北的山梁有两个不太突出的山包,美国人分别起名“简.拉塞尔岭(Jane Russell Hill)”和“沙岭(Sandy Ridge)”。“沙岭”的东面约1.1公里处是“阻击岭(Sniper Ridge)”,中方以标高称为“537.7高地”。“沙岭”和“阻击岭”之间是一片谷地。 “上甘岭”是个只有10几户人家的小村,坐落在V形山梁之间。我在美国人写的回忆文章里没见过任何有关“上甘岭”的描述,我想那是因为战斗发生地是在“三角岭”和“阻击岭”的缘故吧。本文资料大部分来自美方文献,而且美国人把几个山头分得很清楚,所以我以下就沿用美国人的名称。
从开始和谈,范.弗里特就不识时务地总想再次和中国人大打一仗。无论他的前任顶头上司李奇微还是后任克拉克(Mark Wayne Clark 18961984)都多次驳回他的作战计划,他只好改做一些小的战术性计划。这次他打算攻占“三角岭”这个俯瞰金化的有利地形,使志愿军的阵地向北退1,140米。他没有接受花费高昂代价攻占“血岭”和“伤心岭”的教训,想以一个营的美军攻打“三角岭”,一个营的韩军同时攻打“阻击岭”,预计200人的伤亡就可以拿下。因为范.弗里特得到情报:只有两个连的中国人把守“三角岭”,“阻击岭”上仅一个连。
但就是这么一个非常有限的战术行动,还是一直被克拉克扣着不批,因为和谈还在继续中。
志愿军方面并没有受和谈限制。19529142320分,志愿军司令部下达战术反击令,要求第一线各军按统一计划各自选定目标,对美伪军的班、排、连支撑点及防御阵地实施进攻,求得在进攻当晚完成攻歼任务。
918日夜,志愿军在正面180公里阵地上对18个目标进行了19次攻击。
106日黄昏,志愿军又对23个目标进行了攻击,并攻占21处。
这期间有个插曲,105日,韩军2师一名作战参谋向志愿军15军投诚,并透露韩军2师已经进入备战状态,准备协助美军在“三角岭”地区发动进攻。15军军长秦基伟(1914-1997)对此情报未予重视。在他看来,美军依仗机械化和火力优势,一旦发起进攻应在“三角岭”西20公里的平壤山谷。他不但把15军主力都放在那里,而且先发制人,于105日就下令44师所属的85团和29团向美国人把守的“杰克逊高地(Jackson Heights)”发动攻击,那是另一个故事,不在这里多讲。
守五圣山的是战斗力、装备都不太强的45师。驻守“三角岭”的8连、9连和驻守“阻击岭”的1连都隶属45135团。
1952108日,和谈因战俘问题破裂,无限期休会。同日,克拉克批准了“摊牌行动”。
不知何故,战斗拖到1014日才打响。早上544分,美军的280门榴弹炮开始炮击“三角岭”和“阻击岭”,轰炸机配合投弹,摧毁了志愿军的地表工事和通讯系统。20分钟后,炮火延伸。美陆军7311营和3营的步兵从金化出发,攻向“三角岭”。1营攻“简.拉塞尔岭”和“沙岭”,3营攻“598岭”和“派克顶”;韩军232团的一个营步兵攻击“阻击岭”。
最先攻上“沙岭”的是1A连的一个排,他们立刻就遭到来自“598岭”的扫射,造成25人伤亡。在B连投入战斗后,终于攻下了“沙岭”。此时,“简.拉塞尔岭”还没有攻下来。C连加入助攻,三小时后,斯克尔特(Edward R. Schowalter)中尉带领A连的几个排冲上了“简.拉塞尔岭”。
攻击“598岭”的3L连和K连在南坡遇到了凶猛的抵抗。志愿军用手榴弹、爆破筒、步枪、甚至石块还击。头半小时,L连的所有军官非死既伤,两小时后还没有进展,两个连从南坡退下。这时3I连加入战斗,I连利用1营攻下的“沙岭”从东北向西南攻打“598岭”,一直打到下午,志愿军被迫退守坑道后,I连也停止了攻击。
打到1520分,“阻击岭”上仅存的20名志愿军士兵被迫放弃阵地,韩军首先结束当天的战斗。
14日这天,是美军第一次配备防弹背心,但残酷的近战还是造成96死,337伤,是31团入朝作战以来,单日伤亡最大的一次。
当晚夜幕降临时,45师师长崔建功(1915-2004)组织了突击队,进行反击。突击队的战士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毫无顾忌地跑步穿过美军的炮兵掩蔽阵地,向“沙岭”、“简.拉塞尔岭”和“阻击岭”冲去。近距离看到这些中国士兵的美军观察员形容:他们眼里放射出奇特的光。
接下去的就是残酷地肉搏,联合国军在用完弹药得不到补充的情况下,放弃了白天血拼下来的阵地。
15日白天, 美军312营攻击“598岭”,只遇到轻微的抵抗,占领598岭后,遭到来自坑道里的火力阻挡,无法向“派克顶”和“简.拉塞尔岭”方向发展。
“三角岭”的东北方向上,美军321C连重夺“沙岭”,在313I连的增援下,暂时稳住了脚。而攻击“简.拉塞尔岭”的321A连和B连没有得手,也退到了“沙岭”。
同日,重夺“阻击岭”的韩军,又被中国人顽强的反击打退。
经过16日一天的争夺,到17日,美军3个营的兵力占领了“598岭”和“简.拉塞尔岭”;到18日,韩军的两个营第三次攻占了“阻击岭”并击退了志愿军的反攻。
秦基伟在这最初的几天战斗里,没能下决心调集炮火和兵力支援45师,致使45师在联合国军毁灭性的炮火下,平均每天减员500人。坚持到18日,45师参战的15个连战斗力被摧毁,最多的连队也仅剩30多人,少的不到一个班,残余人员被迫全部退入了坑道。
191730分,45师倾全力拼死反击,用胸口抵住爆破筒的龙世昌和用胸口堵枪眼的黄继光都是牺牲在这次反击中。
20日晨,美军再次反扑,再次占领“三角岭”表面阵地。45师死伤近半,联合国军控制了“阻击岭”以及“三角岭”的大部分区域。
21日到29日,是45师坚持坑道战的极其艰难时期。许多坑道每人每天只能吃到半块饼干,喝不到水,靠喝尿解渴。几十甚至数百人吃喝拉撒在不通风的坑道里,恶劣的卫生条件加速了伤员的死亡。
为支撑坑道战,十五军后勤部在敌人炮火封锁的危险情况下,组织机关和部队靠“匍匐运输”、“接力运输”等方式,向坑道运送物资、弹药。洪学智(1913-2006)回忆:“阵地被打烂,坑道被打短,以致运输人员经常找不到坑道口,误入敌方阵地。四五十人送物资上去,只剩二、三人回来。”“为保证两个连的兵力进行坑道战,动用了5个师!”战后统计,光后勤人员的伤亡就达1700余人。
1025日,范.弗里特撤出占领“三角岭”的美军,由韩军231团接防,韩军217团继续把守“阻击岭”。
25日到29日,白天,占领“三角岭”地面阵地的韩军31团用火焰喷射器、炮击,极力想消灭躲在坑道里的志愿军;夜晚,45师不断派小股部队,舍生忘死地穿过韩军的火力封锁,向坑道送补给,从坑道里撤出伤员,偷袭地面上的韩军。这些搅扰行动虽不能取胜,但给志愿军的反攻准备赢得了时间。
就在25日联合国军换岗当天,志愿军代司令邓华(1910-1980)下决心不惜一切代价夺回失地,他调动了12军的两个团归到秦基伟的旗下;给451200新兵以重组;调来重炮增强火力。反攻的首要目标是“三角岭”。
1030日中午,133 门大口径火炮, 30120 毫米重型迫击炮,加上22台喀秋莎火箭发射车,一起向韩军占领的“三角岭”轰击,这是朝鲜战争中,志愿军方面最大的一次炮兵军事行动。
紧接着分属45师和29师的10个连中国士兵呐喊着冲向“三角岭”。一阵混战,韩军守卫“三角岭”的三个连被歼灭,只有175人生还。
1031日到115日,韩军930团多次发动营级规模的反攻都没有成功。志愿军方面也受到重创,111日和5日先后调动1231师所属91团和93团增援。
115日,联合国军方面直接指挥战斗的詹金斯(Ruben E. Jenkins1896-1975)中将决定停止对三角岭的反攻,重点防守“阻击岭”。
韩军放弃“三角岭”后,志愿军方面决定夺回“阻击岭”。1111日下午4点,不顾恶劣的气候,123192团的士兵冲向“阻击岭”,很快就把韩军赶下了山。
12日拂晓,指挥韩军的丁一权(Chung Il-kwon1917-1994)将军组织2171营向“阻击岭”反攻,两小时后,韩军的1营占领了“阻击岭”2/3的阵地,并重创了志愿军的92团。也许是为了减少伤亡,也许是为了等待炮火支援,韩军并没有进一步行动。14日志愿军123193团增援而来,韩军再次退回。直到17日,在韩军野战炮团的火力支援下,2营经过2小时反攻,才又夺回1营失守的阵地。
18日,志愿军方面派1234106团增援3193团,反攻“阻击岭”但没能得手。往下的拉锯战一直持续到1125日才逐渐停止。
43天的战斗结束了。这场由范.弗里特捅的搂子,以美军认输而告终。克拉克承认,这场战斗打击了美军的士气。但韩国方面不这样认为,他们宣称在“阻击岭”上取胜。平心而论,韩军在这次战斗中不但是主力,而且表现出很强的战斗力,不再像四、五战役时期碰上志愿军就望风而逃了。
志愿军方面保住了“三角岭”,只夺回“阻击岭”的北部,其余三面为韩军占领。
可以说,中美双方谁都没有预料到一场本来顶多算是营级的战斗,竟会越打越大,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只为争3.7平方公里的土地。下面表格的数据来自双方各自认可的统计资料。此战志愿军有多少人被俘不详,其中至少有44人后来去了台湾。

联合国军
志愿军
365(美军)+1096(韩军)
4838
1174(美军)+3496(韩军)
6691
其它
美军1人被俘,韩军97人失踪
不详
.弗里特当初估计志愿军不会死守“三角岭”,因为其北面还有更高的781高地和679.1高地,再北面是海拔1061.7米的五圣山。这按常理说得通,但范.弗里特不明白对手的心理。从秦基伟到邓华原先并没有重视范.弗里特的这次“摊牌行动”,在看出他的“摊牌”架势后,又误认为美军要攻五圣山。那还了得!五圣山北面是200多公里平川,无险可守。这促使邓华下决心不惜一切代价夺回“三角岭”。这也是后来把“上甘岭战役”说成是停战前关键一仗的依据。我以前曾相信过这种说法:“上甘岭一仗,把美国鬼子逼回了谈判桌。”
本世纪初美方解密了有关朝鲜战争的档案资料,证明“摊牌行动”的确是个小战术计划,没有攻打五圣山的企图。
58年过去了,“上甘岭”在中国已经家喻户晓,成为“打败美国野心狼”的符号。几人在乎敌方的主力是韩军?几人知道,还有1营埃塞俄比亚和1营哥伦比亚士兵参战?
虽然影视作品常常“戏说”历史,但我仍然喜欢电影《上甘岭》的主题歌:
……
朋友来了有好酒
若是那豺狼来了
迎接它的有猎枪
……
歌词中没有“抗美援朝”,没有“保家卫国”,没有“伟大光荣”,没有“正确英明”。可爱的“乔老爷”(词作者乔羽)用朴素的语言诠释出的,是中华民族优秀的品德。